Monday, July 24, 2017

每年書展,縱使喧鬧

愛書,但很難愛書展,尤其是香港書展。

參觀書展,需要一點勇氣。每年逛書展,從灣仔地鐵站一起步,見人頭湧湧,兜兜轉轉,已經覺得疲累。走到大堂,浩瀚書海,頓覺迷茫,才記得還未吃飯,又餓又累,會場沒甚麼吃的選擇,更難找到讓人安歇的一張椅子。唯一可以稍坐的地方,是小講座台前的空櫈,你可以想像,書展大堂前聽新書講座的朋友,大概是甚麼狀態。

對新書作者而言,書展是一場修煉,令人學會謙卑。(聲明,以下都是真心話,絕非反話。)

看滿場出版社,書海無邊,你會明白,任何一本新書都只是滄海一粟,恆河沙數裏的一霎微塵。你以為自己的書是曠世巨著,實際上絕大部分人不屑一顧,最暢銷是漫畫、愛情小說、話題搞笑作品、工具書。自己重視的書種,只是小眾中的小眾。看到暢銷書作者的簽書會,年輕支持者大排長龍等待,作者是甚麼人?為甚麼名字從未聽過?才知道自己孤陋寡聞,嚴重無知,兼身處十個代溝。

在這種可能觸發書本密集恐懼症的場景中,如果自己的一本書能略為跑出,給人一丁點注目的機會,已是萬辛,必須感恩。新書要趕書展,也有理由,說到底,香港書展以入場人數而言,是絕頂成功的,它提供任何書籍一個接觸廣大讀者的地方,無人取代這地位。

家中書架早已爆滿,家規早訂禁書令,只准買電子書,真的要買實體書,買一本要丟一本。是年,去書展主要是到中文大學出版社簽書,閑逛了不過半小時,又破戒買了書。(去「港山‧港水」的小攤有貨。)



本年書展主題是「旅遊」,展銷攤位都講海外旅遊、拓闊眼界乜乜乜,很好。不過我們忽略了一個旅遊的好地方:香港。

近年,我在香港旅行,才發現,遊遍了半個地球,香港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還未熟悉。走在山嶺,也許說得出山與溪的名字,滿眼樹木與飛鳥,一路陪伴在側,卻是陌生的朋友。

書展主題叫「旅遊」,有點「阿媽係女人」的感覺。讀書,本來就是旅行,讀歷史,是穿梭時空的旅行;讀傳記,是穿梭人心的旅行。


繼續閑逛,遇上了王力雄與唯色的書。王力雄《我的西域‧你的東土》,早讀了電子版,但無付過錢,買一本磚頭,是為了懺悔讀書無畀錢;唯色寫西藏的新舊禁書,浩瀚高原,廣闊天地,有窒息的感覺;讀西藏,看香港,歷史在重演,我們的距離還有多遠?

這些書,平常書局難尋,重甸甸的行囊,總算有點意義。

縱使喧鬧,仍有自由,這是我仍然會逛書展的理由。

***   ***   ***

(本文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相關文章:我們都是時空旅人

Friday, July 21, 2017

金鑰匙


「聚焦發展是第一要務,發展是永恒的主題……也是解決香港各種問題的金鑰匙。」習近平說的。

內地經驗,「發展」就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法寶

無疑,努力興建,永遠無錯。錢花了,建成大白象宏偉鬼城,一切算進GDP;新城無人住不要緊,有建設有買賣就算經濟活動;環境破壞就更好,因為補救工程又帶來GDP。基建綿綿無絕期,西部開發完,再來一帶一路,工人有工開,我消費故我在,有飯吃就有人權。

滿足食慾色慾物慾,就解決八成問題,正是麻醉人心金鑰匙。眩目的城市圖騰、流麗的科技成就,金玉其外,令人興奮拜服、瞠目結舌;華麗外衣上爬滿蛆蟲蚤子,就在眼前,無人深究。

經濟發展很好,有錢之後,可以深切關心人民的權利。

有錢,街頭視像監控鏡頭之多,全世界第一;網絡高科技,全天候監控七億網民,建立鍵盤戰士網絡水軍,再築起全世界最宏偉的防火牆。有錢了,能建立龐大維穩機器,向人民奪權,不讓人民監督政府,要反過來監控人民。

有錢,就能控制老闆,收買傳媒,製造輿論;能操控宣傳系統,改寫歷史,強化民族的屈辱故事,抹去體制的暗黑瘡疤,宣揚復興美夢;誰控制歷史,誰就主宰未來,重寫歷史是現在進行式。

有錢,就能收買人家棄置的航空母艦,建造國家強大的象徵;配合輿論指揮捧,看見遼寧號,就能激起春情勃發,令人忘記遠在遼寧那位國家最恐懼的病人。

有錢使得鬼推磨,能令小國噤聲,萬邦來朝。外交部發言人能振振有辭地說,只有九個聯合國成員國為劉曉波發聲,不足十分一國家。地球上大部分人都見錢開眼,金鑰匙開啟了人性最真實而陰暗的大門。

錢,卻買不起高潔的靈魂,只能買起一眾愛國流氓;馴服者得飽食,雞犬升天。

妙用金鑰匙,可以解決香港的問題,解決香港人,解決香港。

***   ***   ***


(本文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Thursday, July 20, 2017

下一站天國 (新書自序)


 (《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香港新聞審查日常》新書發布會,7月23日下午3:30pm-6:00pm,太子柏樹街 TC2 Cafe,談「六個比喻、十二金句、二十重陰影」。座位有限,勞煩請先登記。)

(新書陸續送達各大書店,書展中文大學出版社有售,特價簽名本於太子的 TC2 Caf有售。)

此書談甚麼?

你可視本書歸納的種種「結構性審查行徑」,為傳媒自閹路線圖、審查利器一覽表、暗渡陳倉新境界。 
你可視本書為一本故事書,一個又一個於洪流中奮力掙扎向上游的故事;一個又一個理想磨滅的故事;一個又一個明明會飛,卻已不懂拍翼的故事。 
一個大言不慚的卑微希望:盼這本書,能為香港新聞行業的掙扎,留一點註腳。 
                        《序篇》數語    
再次衷心感謝 69 位新聞從業員的分享,本書透過深度訪問,配合內容分析,呈現新概念「結構性審查」新聞操控方式。有關新聞界,不只新聞界。

下文為《序篇》部分內容。

***   ***   ***

《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序篇之一至三〈下一站天國〉、〈請讓我慢慢說〉及〈審查時份〉


下一站天國

無數個下午與黃昏,我凝望餐桌對面的新聞人,聽他娓娓道來那些鮮為人知的新聞運作悲喜劇;晃眼間,兩小時、三小時過去。

我們選的地方都很寧靜,偶爾傳來刀叉匙碟清脆碰撞聲,刺不破對話的無奈、化不開鬱悶眼神,卻看透了隱密審查新境界。

他終於離職了,訪談中,他突然抬起說:「對不起,我捍衛不到。」然後,沉默良久。

堅強而看似豁達的她,最後說:「我不服氣。」斗大淚珠流到了唇邊。

他的語調,深如大海,平淡如日常,說了一個笑話:「有些主管,體力上好辛苦,因為天天要搬龍門。」說完,他沒半絲笑意,神情一貫肅穆。

鏡頭一轉,眼前又是另一張臉龐。他們每一位,都是香港電子媒體的新聞工作者,由記者,到採訪主任,到主管級人物,總共69人。漫長的訪問,一對一的沉思,我想起日本電影《下一站‧天國》的場景,靜默小屋中,每個人在輪迴轉世間,走向天堂地獄時,有數天光景,整理自己的回憶。

為他們整理回憶的人,也有很多一言難盡的往事。

有人不願回望,有人不肯忘記;有人背叛了自己,懵然不知;有人處之泰然,彷彿千帆過盡,已無力哀傷。

一位老記者說,也許他已妥協到一個地步,自己也不知道在自我審查:「不如你告訴我,我有甚麼做錯了,自己卻不知道。」

一位年輕記者說:「我不覺得自己是記者;我寫的,不是我學的新聞。」

訪談中,也有些笑聲。有位記者回想起,有一天,偶然間同事發現她在大學唸書時精采的採訪大作,她記起同事滿臉疑惑:「她問我,為何現時不拍這些故事?」

她哈哈大笑,響亮地說:「我好傷心啊,哈哈哈。」

有很多話要說,請讓我慢慢説。


請讓我慢慢說

路,不由自己選擇。

那是上世紀的事了。中文大學新亞書院人文館,梁偉賢老師的辦公室內。

他說,我首選的香港電台電視部實習名額已滿,TVB新聞部還有餘額,你去TVB實習吧!

TVB?拋頭露面?那時候,大學三年級暑期實習,選擇TVB的同學很少。我猶豫了一會,其實沒有其他選擇,也不太肯定自己喜歡做甚麼,就「是是但但」吧。

那一年,是1989年,實習期6月開始,正式踏入新聞採訪室工作觀察,是63日。

那一天,採訪室內,目睹坦克圍城、槍聲震耳、血迹斑斑;世界在崩潰、歷史在冷笑、新聞部在沸騰;那些電視新聞裏熟悉的臉孔,伏案疾書,奔走於剪接室,陷於瘋狂;稍為安靜的時刻,那些權威的記者盯着最新衛星影像,有人呆滯無語,有人淚流滿臉。

如果當年有「廢青」的稱號,我大概都是一個廢青,大學時,只想環遊世界,沒有「生涯規劃」,也沒有認真想過,路,如何走下去。

198963日,從那一刻起,我知道,沒有回頭路。

大學老師一個看似輕描淡寫的分配指令,我留在TVB新聞部,二十年。

從來不覺得自己有甚麼過人之處,總算遊歷過大半個地球,才發覺自己讀書不夠,要填補很多黑洞與空白;工作上,拿過好些新聞獎,都是團隊努力,都是時勢使然。當過時事節目主持,有舊同時曾經說,很懷念我當主持的年代,因為這位主持長相平庸、聲線平淡,毫無星味,成功令觀眾忘記了主持的存在,把焦點集中於他們的大作上,這確實是一大成就。

低着頭,走了好一段路。後來有一天,有點累,停步下來,回望四周,原來已經走得很遠

[攝影:Jim]
審查時分

記者生涯,有很多經歷畢生難忘,足夠講一世:神戶地震塌樓的驚慄、科索沃戰場狙擊手的子彈、眾多無權無勢者的嚎號、每位平凡百姓向你敞開心扉的眼神、觸碰不為人知隱密真相的神聖一刻……

還有一種,無以名之,姑且叫審查時分,絕少對人講。

因為,每次軟弱都加添一分罪疚;每次妥協都直面自己的底線;每次不作為,都會質疑自身能力與勇氣。

第一次遇上「審查」,小事一樁,但記得很清楚。

當記者一兩年後,九零年代初,無大事的一天,我被分配重寫一則台灣新聞,乃當時李登輝總統談兩岸關係的演講。電視片段由台灣來,很完整,我只是重寫,略為縮短,配上粵語旁白而已。李登輝於演講中談大陸,原話用到「共匪」二字,少年的我太天真,原文照剪輯;後來編輯走過來,硬生生要把李登輝說「共匪」幾句刪去。「共匪」一詞,是當時國民黨政治語言的現實;況且,兩字不是記者說的,是李登輝的原話,那句更是重點;但編輯一鎚定音,身為小薯,無力爭辯。

那是我第一次,隱隱然觸碰那條無形界線。這叫審查嗎?當時沒有細想,但一直記在心頭。

又一次,也是九七回歸之前,理應百無禁忌,我在剪輯一個有歷史元素的專題故事,當中略提到「六四」,畫面找來了軍隊鎮壓場面,加插了兩三秒民眾呼喊「自由」的原聲。上級很緊張,全條片都無問題,獨是呼喊自由短短兩三秒聲音要刪去,說是「無關主題」。我很疑惑,電視的專題故事,現場聲音很重要,平常題材,車聲人聲、風聲笛聲、開門關門聲,常常無關主題,我們也不放過;獨是「六四」那短短兩三秒,金睛火眼,不容過關。

那時,我沒有爭辯。也許年少無知,也許不夠勇氣;也許明知改變不了,無謂起爭端;也許是說服了自己,以為妥協能換取日後更大的自主空間。

香港傳媒行家聚首,離不開的話題,正是種種奇特的新聞判斷、惹人疑竇的趨吉避凶行為。

有時會問自己,為何那些疑似審查時分,旁觀者看來,應該覺得無關痛癢,大家一直銘記?

原因很簡單,這是踏入醜惡世界的起步點,這是學校老師沒有告訴你的新聞暗角。審查時分,新聞原則面對殘酷現實,奮起反抗還是妥協自閹?夾縫中等待突破機會,你可能助紂為虐;轟轟烈烈瀟灑走一回,你可能粉身碎骨。隱密的操作,摻雜屈辱、權謀,直指人性弱點。

平淡的指令,暗藏殺機;久而久之,習慣了自我設限,訓練自己馴服。所謂審查,若隱若現,往往無形無跡,總有理由解釋;但當事人不可能不察,因為每個疑似審查時分,都伴隨內心交戰,日後矛盾愈來愈尖銳,憤怒鬱結糾纏;忘不了,放不下。

扭曲的世代中,審查時分,各行各業都存在,每種專業都面對,無人倖免。

以下,是在香港新聞行業,綜合各方耳聞目睹、道聽塗說的故事,只屬冰山一角,出現於不同年代,不同機構,可以說是疑似審查行為,也可以說是高超的操控技俩,大家千萬不要對號人座:

**「強力部門」送上認罪訪問,竟然由聽命的突發組負責採訪,政治組不知情,不得經手。

**富豪與高官貪污案,有報館高層下令,只可刊登高官相片,不能刊登富豪相片。

**傳媒母公司集團開業績記者會,母公司公關擬定問題,要求屬下媒體記者照本宣科發問,採主乖乖從命。

**一談CEPA、自由行,編輯必加「中央送大禮」字眼。自由貿易,香港一早奉行;做生意互惠互利,為何是「送大禮」?
       
**記者報道或有偏頗,偏向建制派的,編輯們隻眼開隻眼閉;偏向民主派的,編輯會大興問罪之師。

**敢言專欄作家的專欄被停了,編輯說「改版」,後來發現,原來是改一個人的版。

**為了一個六四周年專輯,有主管打破慣例,跨越七級,直接「關心」記者。

**一些政治立場傾向泛民的學者,一律不能訪問;一些政治立場傾向建制的學者、北京的法律專家等,則無任歡迎。

**每逢內地有超大型活動,如奧運會、亞運會、人大政協開會,主管明言,減少報道敏感新聞,原因是人家「擺喜酒」。

**有主管謂:不需要派「醒目」的記者駐北京。

**記者想報道內地天災人禍、環境污染、民族問題,「無錢無資源」,不能採訪;報道「神舟太空船升空」、「一帶一路」、領導人外訪,忽然有錢有資源,篇幅愈長愈好。

種種新聞判斷,離奇古怪,最終,總是令有權有勢者獲得不成比例的話語權。這些行為,叫「審查」或「自我審查」嗎?如何理解此等未必有審查之名,卻有審查之實的行為?

有位傳播學師祖曾在一個新聞獎頒獎典禮上說:「香港業界的新聞獎,應考慮增設『最高境界馬屁獎』,候選人不缺。」大家都笑了,笑得有點悲悽。

今時今日,拍馬屁需要高超技巧,監控要神不知鬼不覺;一切隱藏於運作流程中,裝扮得客觀中立兼權威一切「依法依規」,顯得理所當然。無為而無不為,境界之高,超凡脫俗

當天遇過的「審查時分」,銘記於心,不敢或忘。不過,相對於今天同業們面對的日常,我當年的其他遭遇,只屬九牛一毛,不提也罷。


*

(《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香港新聞審查日常》部分序篇,待續。)

***   ***   ***

書展活動時間表:

***    ***    ***

相關文章:
[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之一] 新聞審查新境界
[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之二]  新聞審查二十道陰影,附目錄 




Tuesday, July 18, 2017

法律成為冠冕堂皇的管治利器


 宣誓案判決,再DQ四名民選議員,政府以司法手段改寫選舉結果,最突出的荒謬處,乃是你今天的行為,會犯了明天立的法。(見林勉一於判決當日的文章)

議員是在20161012日宣的誓,犯了人大常委在2016117日釋的法。現在玩法是,看清楚你的言談行為,然後找法律專家度身訂造新法例解釋,無視過往立法會可以重新宣誓的慣例。然後又因為這叫「釋法」,不是修法,故有追溯力,而且可追溯至二十年前的回歸日。

「釋法」有「追溯力」,本來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基本法1583段的寫法,本來是由終審法院於有需要時,就涉及中央事務或與中央與特區關係,由終審法院提請人大常委解釋,「釋法」是要處理一宗審理中的案件,不單是處理以後的事,故有「追溯力」。

現在,人大常委跳過各種關卡,以釋法之名,實際上修改法例。如果你覺得人大釋法為宣誓加上具體條件不算修改法例,那麼「釋法」推翻過往立法會行事慣例,不尊重立法會主席的裁決,加添不得重新宣誓緊箍咒,涉及新增程序,無中生有,非法僭建,一如2004年政改釋法,由三部曲改成五部曲,若說不是修改法例,乃是自欺欺人。

以釋法之名掩護,實則修改法例,然後享有釋法之「追溯力」,就能以明天的標準,審視你的過去。

法網無邊,可以穿越時間長河,長此下去,「釋法」可以更有創意地靈活運用。今次DQ案,由於涉及司法覆核,而啟動司法覆核的限期為三個月,政府理應難以窮追猛打其他於宣誓後加料的議員,但可以想像一下,有一天,若釋法涉刑事案,又有追溯力,有甚麼後果。

例如,根據內地「法治傳統」,被指「妄議中央」的人,隨時遭「依法」冠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

循此路向,香港基本法23條其實不用立法,香港《刑事罪行條例》早已經有殖民時代遺留下來的「煽動叛亂罪」,即是「頭上早已有把刀」,人大常委隨時發揮一下釋法的創造力量同幻想,解釋或潤飾或添加一下基本法23條或其他涉及國家主權的條文中「煽動」或「妄議中央」的概念,以後法庭判斷甚麼叫煽動顛覆,又有新判準新約束力,而且又有追溯力。結果,每個人一生之中,說過的話寫過的文章,總有幾次可被定義為「妄議中央」,全部都被今天的法律視作「煽動顛覆」,十惡不赦。

你可能認為,如此「釋法」,明顯違反法律常理,扭曲文句慣常意思,難以自圓其說,是天方夜譚。但現在的偉大祖國,小熊維尼也在微博被禁,一個死人的骨灰也怕得要死,沒有甚麼是不可能,也沒甚麼常理可言。釋法大門已開,往後一切不可思議的解釋,都只是程度問題。

濫權者口中的「法治」,就只是「依法」治國,法由我訂,就叫有法可依,法由我詮譯,然後叫你「依法」;司法不獨立,過程不透明,權力無制衡。而香港的法院,已建立了一個承認人大釋法兼照單全收的做法;無視往日立法會慣例,亦無視釋法權力無限大、過程封閉,違反法治精神的權力操作,亦不理會現時實質上修改法律卻以釋法之名享有追溯力的荒唐現象。終審法院能否頂得住龐大壓力,似乎不可能有很大信心。

法律成為冠冕堂皇的統治利器,美妙。

***   ***   ***

(本文部分文字刊於明報〈2047夜〉,此為修改加長版)


Saturday, July 15, 2017

有關總辭的十個迷思

[立場新聞圖片]
DQ6 之後,竟然很多人認真談「總辭」,請先搞清楚事實:

1.    總辭能剎停議會運作?沒有泛民議員,建制派還有 40 人,。議會不單只不剎停,更會加快運作,隨時隨地立惡法、改規則、廢法例,順風順水零阻力;然後法官跟法例判案,可以依法剝奪自由、依法判重刑,更壞情況,可以依法實行網絡審查、依法不准你上網、依法禁絕示威遊行。一切依法,因為那是立法會立的法。

2.    總辭是把監察權還予人民?有沒有總辭,人民都可以監察政府,兩者毫無關係,立法會有議員監察,人民在街頭也可監察,議會抗爭與街頭運動並非對立,可以同時做,可以互相補足。

3.    廿三條現在可以隨時立法?廿三條立法是政府提出的議案,只須過半議員投票贊成,政府如要立法,DQ 之前之後都有足夠票數通過,只是不敢冒險。惟當政府提出法案後,建制派議員可能會提出更狠更辣的修正案,泛民於直選分組點票因為被 DQ 少了五人之後已不夠票阻止,亦阻止不了建制派修改議事規則禁絕拉布及賦予主席無邊權力。

4.    那麼,泛民留在議會已無事可做?以泛民現時的議席,仍有足夠票數阻止政府突襲,改立法會及行政長官產生方法,阻建制派罷免議員。泛民議員仍有發言權、質詢權、有平台設訂議題。

5.    總辭是捍衛港人僅存的尊嚴?尊嚴值幾錢一斤難以計算,為何總辭是捍衛尊嚴的「僅存」方式?被人砍了一隻腳,你再自斷雙臂再激昂自閹,就能令全香港人有尊嚴?得一時掌聲,外國傳媒即時新聞頭條十分鐘,然後就沒有然後。

6.    以總辭方式發動公投?首先,「公投」甚麼議題?如果以辭職變相公投,為何要「總辭」?各區一個辭職,甚至超級區議員一個議員辭職就夠了。再說,辭職公投在多議席單票制下,根本不能運作,投票取向不清楚,公甚麼投?

談「總辭」,也見到好些奇怪的用字與論述,需要說清楚。

7.    總辭是焦土政策?有戰略家說「總辭」是「焦土政策」,這是燒自己的土,養肥對家。人家資源豐沃,補給不絕,不在乎你焦不焦土;你燒了自己的糧倉陣地,對家偷笑。

8.    總辭後,讓建制派為所欲為,凸顯他們的狼心狗肺,濫權立法社會大亂,激起市民反感抗爭?這種政治科幻小說式的預言,低估了蛇齋餅糉的威力,低估了政府開倉派錢收買人心的絕招,低估了人們逆來順受的忍耐力,低估了建制派的政治技巧,低估了金主黑手 disinformation machine 的造假能力,卻高估了支持者一呼百應的決心。

9.    不肯總辭的議員戀棧權位與議員薪津?

請不要仇視錢,也不要仇視立法會議員身分所擁有的組織力。錢很重要,有錢就有人,有組織力、宣傳力、行動力,有一個舞台,有立法會秘書處的支援,有地區辦事處。組織行動力很重要,有一個支點,你有更大機會改變世界,共產黨深明此道,黨組織全面嵌於政府架構及民間機構,壟斷組織力,不讓其他人組織起來。若然有人「總辭」,自棄選民授予的財力與組織力,拱手相讓紅底擦鞋仔,又有好多人掩住嘴笑。

立法會是政治舞台,痛恨民主兼擁抱極權的傳媒,現在還要假裝中立客觀持平,報道議會新聞還會「平衡」一下,泛民議員的聲音總有點機會傳進每家每戶的飯桌;若然總辭,染紅傳媒可以名正言順滅聲,平衡都慳番。

一講總辭,最開心是建制派,正中下懷,求之不得。若然成真,建制派支持者可以盡情熱烈地彈琴熱烈地唱,請小鳯姐登台連續一個月放煙花。總辭當然於此階段不會成事,那些大叫「總辭」的人,有些很天真,有些扮天真。

10 最後一個未解之謎:七月,鬼門關大開。你見到幾多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