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anuary 20, 2017

宗教科學大辯論︰記三個時刻

圖片:思托邦facebook
 「科學與宗教」這論題,想不到能吸引六百人,在一個雨夜,遠赴中大山城偏遠角落一個臨時張羅的大禮堂,一同討論。

講座錄影已剪輯好,全程錄影見此,連討論全長小時

一些朋友有疑問:關於信仰與科學的衝突,還有甚麼好討論?不過,從出席人數看,最少,這論題仍有很多人深感興趣;大學校園搞這種抽象話題的講座,通常是小貓三兩,多則數十人,圍爐自說自話。這次「思托邦」講座,坐無虛席,上下層加講堂地上與階梯都坐滿人。


講座緣起兩位哲學教授王偉雄與劉創馥,最近出版了《宗哲對話錄》,兩位作者分飾兩角,嘗試以對話形式和日常語言,探討迷信、演化論、苦罪、來世、科學與宗教之關係等宗教哲學問題。兩位作者都是離教者,質疑基督信仰;出版以後,網絡上有一番討論,中大政政系教授周保松,找了另外兩位有科學及神學背景的學者關啟文及陳文豪,四人同台論辯。

左起:劉創馥、關啟文、周保松、王偉雄、陳文豪
不知為何,主持與幾位講者都強調,這是討論,不是「辯論比賽」,這當然不是辯論比賽,因為沒有正式的「辯題」,更沒有評判,也不會分勝負,而且大家預期中更客客氣氣;不過,這不是「辯論比賽」,卻明顯是一場「辯論」,「科學與宗教」這大會題目太籠統,其實講的是「科學與基督教」,整晚圍繞的主要論題是「科學與基督教能否相容」。

「科學與宗教」論辯,較為「中肯」的文字報告,請讀01哲學這篇文。以下文字,是本人一些隨想,自以為有理據,但毫不中肯,也不全面,談「思托邦」辯論的個時刻。

第一個時刻:「讀神學嘥時間」

論辯本來頗平淡,雙方客氣,中後段王偉雄突然有點激動地爆出一句,大意是:返教會/讀神學好嘥時間!激起火花。兩位讀過神學的護教者隨即自嘲,惹來哄堂大笑。

這一句,我相信王偉雄是「蝕章」的,情緒的變化來得有點突然,但也看得出他是真心激氣;王偉雄補充,「浪費時間」,是從個人經驗而言,他解釋,自己以往「嘥咗七、八年番教會」,讀一些不真實的東西,如果早花時間讀其他有用的書,學問應可以高很多,故於他而言,是「嘥時間」。

我有很多我非常尊重的朋友都在讀神學,有人讀梵文行山踏單車也可以觸踫真相信念的力量很大,例如上帝的力量會令人有信心參選行政長官;不管所信的是真是假,但信念本身卻是真,能予人慰,能令人一往無前,在複雜世情中提供簡單答案,告訴你痛失親人後有重遇的可能,接受一切厄困,或上天自有安排、或前世積下來的苦果。

各種信仰千年來一路承傳,不一定是「真」,不一定是「好」,乃因為適者生存,適應人的心理,各種文化與信仰互相競爭,被選擇、被複製。大體而言,只有適應人心需要,受環境選擇的,才可能流傳到今天。

信仰有多大用處,會否「浪費時間」,是很個人的事。香港電台剛有個節目,叫《有種信念,叫跑》,好些朋友,看來已把跑步提升至信仰層次。護教者不直接講「人格神」,而常提到的「靈性」或「欣喜」感覺,跑步(或踏單車、行山、打坐禪修)毫無疑問,也能觸碰到類似經驗;就算跑得傷痕纍纍,好些人不會離棄,堅持要跑,旁人也許不理解,但時間是他自己的,旁人也不須操心,畢竟是一個成年人的選擇。

浪費自己時間,是個人自己的事,旁人不必多口;浪費別人的時間,則等同浪費別人生命,侵損社群的資源,罪大惡極。

想起發生在香港某大學的真人真事。解剖課,老師是基督徒,名字是聖經裡的一位先知。上課講人體結構,每問到為何結構如此,他答「要問天」。這樣的解剖課,要背誦千萬個名稱,每個器官、每條骨骼,生吞活剝,全部死記。

講人類胚胎成長,談到胚胎到受精二十多天後,會出現類似魚鰓的結構,後又消失。有人舉手問「為何如此」,他又答「要問天」。

現代的生物學家普遍認為,生物學基本上就是演化生物學,不以演化角度來讀生物,等同集郵愛好者剪貼郵票而從不問郵票的背後故事、不理相關歷史。死記人體結構名稱與用處,只見點,而沒有線、沒有面,只會驚嘆「神創造萬物之美」,白白錯過了更多意義重大的啟迪。

讀神學是否浪費時間,屬個人取捨,與人無尤。教授於生物課上叫人「問天」,屬無知,無知而站在課室講台上,愧對學生。美國福音教派,對科學開戰,宣揚各式扭曲論述與  disinformation,他們不信演化論,不信地球暖化,甚至主張智慧創造論入教科書,文宣戰傳到全世界,嘥地球人的寶貴時間。

我很佩服我身邊很多基督徒朋友,憑著信念的力量,實踐愛與關懷;內地很多堅持至今的維權人士,都是基督徒;信念有強大的力量,也有驚人的破壞力,但無論如何,遵行耶穌的大愛,不需要扭曲科學。

縱使「科學與基督教」,於我而言,爭論早已  settled,但仍然有討論意義,目的在澄清無謂的爭論,停止浪費別人的時間。


第二個時刻:沒有  power 也沒有  point 的  powerpoint

講者之一關啟文,有一大堆  powerpoint。簡單而言,這些  powerpoint,既沒有  power 也沒有 point(借用畢明之妙語)

首先要鄭重聲明,兩位基督徒學者於論壇上所持的觀點,不是「惟聖經字字句句為真」派,關啟文謂,聖經創世記的字句,可寬鬆地理解,不須處處以字面意思解釋;他認同科學有價值,比信仰可靠。我則認同劉創馥所說,好些護教者公開或在台上所說,比起在宗教群體中或網絡言論,往往較  liberal,較柔性而顯得開明,甚至謙卑

關啟文一開始即表示「科學(與五官經驗)不是獲得知識和真理的唯一途徑」,意指「認識神是一種親身體驗的知識」,信仰也可以通向真理,宇宙萬物之美妙不可能是巧合而成,故必然有造物主;最後結論是「科學主義導致心靈貧乏」,暗示大家要回到神的懷抱,這就是這場論辯,護教一方的主軸。

Powerpoint 沒有  power 是很明顯的,因為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關啟文話速極快,似乎有講不盡的論點,好趕時間,其中最誇張一段,連續飛了多張  powerpoint,大家都笑了(41:30開始),正常聽眾,會覺得一頭霧水,或花多眼亂,難以理解,但也許會覺得「有啲嘢」。

這樣的陳述,不可能有  power,但讀到有些參與者的會後感,卻覺得關啟文「有point」,需要多些時間,云云。

營造了一個「好有  point 但沒有時間講」的客觀效果,這一方面,powerpoint 很成功。

想起了Daniel Dennett 在  The Hoax of Intelligent Design and How it Was Perpetrated 一書中描述神創論者辯論的技倆,現演譯如下 (此段落曾刊於〈高皓正與猴子變〉一文)

世上有兩個人,一個叫Q,一個叫A,兩人「討論」演化論,或「科學與宗教」是否相容等什麼都好

Q出對科學或演化論的質疑,問了十個問題,或在powerpoint中列中十個point
Q1, Q2, Q3, Q4, Q5, Q6, Q7, Q8, Q9, Q10

A
反駁Q其中五個  points
A1, A2, A3, A4, A5

餘下五個問題A6, A7, A8, A9, A10,不明不白,多講是浪費時間A沒可能逐一回答。

「討論」一輪後Q重覆原來的十個問題:
Q1, Q2, Q3, Q4, Q5, Q6, Q7, Q8, Q9, Q10

Q
公告天下:大家來看看,還有很多爭論,很多問題都未解決。你們沒有答案!我有一個很好的答案!就是神!

如此「討論」,其實問題不重要,答案不重要,甚至內容可以空白一片。這是論據弱者的最佳策略,他們不可能認真討論去找死,於是營造「爭論」的氛圍,佯裝打成五五波,已經算贏。

而關啟文的  powerpoint,一定程度上得出這種效果。本人一向同理心爆膨,為甚麼他的powerpoint 會如此呢,有三種可能性:

一,他也許事忙,或是  hea 準備,明知只有15分鐘開場白,卻胡亂把以往用過的  powerpoint,不加刪選照用,於是各個  point 水過鴨背。不過,關啟文最近寫的其他文章都很長很認真,他不似會  hea

二,他真的很多事情想說,真的不夠時間。

三,他是辯論高手,以無  point 之  powerpoint,虛晃幾招,境界高超

是哪個原因?這是我一路聽、一路想的問題。

至於  powerpoint 如何沒有  point?我見到的,有稻草人、有選擇性陳述、有護教者掛在口邊的曲解、有五十億光年距離之巨大跳躍。


關啟文的  powerpoint,亮出了多年前  Newsweek 的封面,Science Finds God,好像很權威,其實這封面故事乃談科學家對神的態度,封面三字  Science Finds God 極度簡化了討論,虛晃一下,於不少讀者心中,有其效用。

如果我想論述演化論有理,或聖經不可信,我會把  Time Magazine 這些封面拿出來當作理據或佐證來壯膽,給大家參考嗎?


Powerpoint 中,又見諸權威,拿愛恩斯坦的話來講:Religion without science is blind. Science without religion is lame.

然而,愛恩斯坦說的,並非基督教的神,更非任何「人格神」,愛恩斯坦澄清過:It was, of course, a lie what you read about my religious convictions: a lie which is being systematically repeated. I do not believe in a personal God and I have never denied this but have expressed it clearly. If something is in me which can be called religious then it is the unbounded admiration for the structure of the world so far as our science can reveal it.

如果要引用愛恩斯坦對「神」的態度,這句,難道不是更有代表性嗎?

Powerpoint 上還有另一點,說生命和宇宙的超級複雜性「偶然產生的機率接近零」,理據早被批駁得體無完膚 (見前文:Vs)。還有其他概念及論述,大多點到即止,沒有詳述。

客觀效果,令部分人覺得「有  point 而無時間講」。我確實學習了一種特別的辯論手法powerpoint 之用法,有感性與知性的認識,長了知識。


第三個時刻:五十億光年之跳躍

全晚論辯中,Fine-tuning 論據,倒是翻來覆去,爭論最多。當中推斷,跳躍的幅度有五十億光年之遙。

所謂  fine-tuning argument,「微調」,指科學家發現,多個宇宙常數或物理常數,需要非常準確互相配合,才能令宇宙穩定、物質誕生、並有碳基生命,這些常數不可能巧合生成,故要追尋「第一因」,神學家則說這是造物主存在之明

首先,fine-tuning 這一個字,本身是關公妙著,是一個美妙的  spinning。開口閉口「微調」,用這個字,已意味了有一個隱了身,沒有明言的「主體」在「調」,甚至在「創作」,你不應把有爭議的事當作隱含的前提,這點討論時要小心。

故我不用「微調」二字,姑且叫做「不可能巧合」論據。生命演化的美妙「不可能巧合」,生命之源難解釋;宇宙常數的細緻「不可能巧合」,大爆炸發生之前發生什麼事也難以解釋,故相信有造物主是很合理的,這是關啟文與陳文豪一路的論述。

需要指出的是,兩位基督徒在台上討論中,沒有像不少基要派信徒般,糾纏於攻擊演化論「漏洞」,也承認不需要逐字逐句根據聖經字面意義理解世界,這點確實減少了大部分科學與基督教「不相容」之處,更多是王偉雄所言之「雙方性格不合」而已。

但劉創馥指出兩點,我認為值得思考。一:表現較開明的基督徒,辯不過去時,說不用字面意義解釋聖經,但遇上例如同性戀議題時,卻引用聖經字面作理據,就是輸打贏要,搬龍門;二,那什麼時候按字面解釋,什麼時候不需要?如此理解,客觀效果正是令聖經權威一路削弱;劉比喻,大學公布學分的季節,有學生不滿意成績,來向教授「求分」,謂我論文雖然字面意義如此,但我不是這個意思,劉說,他一樣會  fail 這學生。

回到「宇宙起源」的問題,這看來是神學家與科學家一致同意的:科學仍未搞清楚各種宇宙與物理常數為何如此?大爆炸之前一刻發生什麼事?

但接下來,如何面對這問題?神學家就認為,有一個造物者,是最合理簡單的解釋。

王偉雄則認為,正常人的態度,若有不確定,可存而不論,或疑竇中繼續追尋,或當一個不可知論者,知道自己不知道,或推斷事情不可知,而非直接跳到結論,說這是神的創作,(而且那個神就是耶和華)

王偉雄比喻,一個女孩答應你的約會,你推論女孩對你有意思,這尚算合理,但你以為女孩想嫁你,就是想得太多。

我則認為,如此一步就得出造物主的結論,是五十億光年的跳躍,當然任何人都有權ff一番,但請不要把你的幻想四處宣揚。

也許有些深奧的宇宙問題,科學永遠不能解釋,但不能因此錯以為宗教就能解釋  (Dawkins, A Devil’s Chaplain)。宇宙常數的奇妙,有不同的推論,如人本原理、多重宇宙論,或許那些常數互相之間有關?也許科學家還是知道太少?

宇宙起源,就算有一個造物者,但沒有甚麼理由,這位「智慧創造者」,一定是猶太人歷史書裏的神,可能性有N個(這一小段重貼舊文寫過的):為何不可以是盤古?或雲南泰緬眾多少數民族創世神話裏的神?或者是信眾急速增長的飛天意粉怪?也許是人類未來的子孫坐時光機回來,宣布一切其實是他們的傑作?也許是外星人宣布實驗做完,世間一切有為法,都是他們搞出來的夢幻泡影?或者原來是多重宇宙中負責創造新宇宙的一座另類  alphago,一座已無形體但滙集了一切古往今來生命體智慧的超級電腦?

再退一萬步,這位神,如果真的有,也許是濕婆,是如來佛,是太上老君,也許是諸神融合的集體創作,也許是創造世界後玩完即棄不負責任什麼也不管也從來懶得聽人祈禱的神?

很難衡量誰比誰合理,存疑就是最合理的態度。

最後,關啟文亮出的  powerpoint,說「科學主義導致心靈貧乏」,再次質疑:「為甚麼我們不去學習欣賞大自然的美麗(如一朵鮮花,威嚴星空)?」(括號內文字為  powerpoint 內原有)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建議,也是一個巨型的稻草人,自己豎立自己打倒。試問有多少人,真的「科學主義」到一個地步,要你來提醒大家去「學習欣賞大自然的美麗」?很多人都用「心靈」去接觸了「真相」,卻不見得是找到了聖經裏的神。

我信緣,宗教亦如是,不同人在不同宗教中找到寄托、洞悉真相;信奉什麼,源於每個人的出生、教育與機緣,也關乎個人的性情和需要。自己的神自己信,不強加別人,不要浪費別人時間,不要妄顧現實,不要宣揚「我讀一本書」就能洞悉所有真相,這樣就夠了。

威嚴星空,心經簡林

***   ***   ***

(「利益申報」:本人第一次認識耶穌,在幼稚園聖誕話劇的馬槽中扮羔羊在地上爬;小學二年級因為老師送我一張「童貞聖母瑪利亞」書簽而開始對「童貞」及「處女」產生幻想;中小學皆讀天主教學校,每天祈禱都希望世界和平;中四時展覽project做生命演化論贏了忘記了什麼獎,中五時因為想識女仔而番教會溫習室,常有人叫我認識神而不為所動,結果神與女仔都認識不到;中五會考聖經科,因為懂得作文時不斷答faith, faith, faith, faith, faith,而多了一個A,入到心儀學系;大學時出席李天命與韓那大辯論,舉手投票認為李天命老師勝出辯論,並讀過李天命所有著作但學藝不精;25歲時在額菲爾士峰山腳感受「神秘」;深受佛道兩家教誨影響,有很多基督徒朋友;後來在史丹福大學遊學一年的日子,旁聽了一些演化論課,因此寫過大量演化論的筆記與雜文;最近在教堂聽《聖母頌》會感動)

其他相關文章:
演化炒飯(2): 摩西與missing link
演化炒飯(3): 演化論的誤解與錯覺
演化炒飯(4): Vs

(本文少部分段落曾刊於明報《2047夜》及早年文章。)

Monday, January 16, 2017

告別的哀愁


奧巴馬的最後演說,一如所料的掌聲和讚譽,支持者高呼「多做四年」,奧巴馬說「我不可以」。

告別演說,他談美國民主的三種威脅,一是不平等,特別是財富差距,令社會失去團結,二是種族問題,人以群分,難以互相理解;三是,人們對事實失去耐性,相信自己的偏執,不顧科學與理性。而團結、溝通、理性討論,正是民主制度的要素。

不過,最深刻印象的,倒是演辭結束時,被掌聲淹沒的簡單幾句話。

Yes, we can.
Yes, we did.
Yes, we can.

也許這是過分解讀,我總覺得,有一分不言而喻的悲情。

第一句,yes, we can是奧巴馬當年競選時的口號,簡潔、鏗鏘地說「我們做得到」;八年任期滿了,奧巴馬演說開段,就是講競選承諾找了數,yes, we did「我們做到了」!

最後,卻補了一句,重複八年前所講的Yes, we can.

從政者的大悲劇,並非一事無成,因為這種一事無成的政客會把一切責任推搪他人,他們心安理得;這種領導人不悲,悲哀的只是人民。

從政者最深的哀愁,也許是,你真的做到了,you did it,轉眼間,被undo,繼任者按一個掣,重頭再來。一切掌聲瞬間落幕,一切成就化為泡影。

物極必反,只是無想過反得這麼快;奧巴馬謂,世情如是,進兩步,總會退一步。客氣了,可能是進兩步,退三步。

八年管治,民主黨失去參眾兩院,總統寶座讓給了肆無忌憚的特朗普,奧巴馬從頭到尾,沒有明言,身為地球上權力最大的人,他有何責任、為何無力挽、為何未能預計白人工人之人心向背?也許難言因果關係,也許世界潮流浩浩蕩蕩,任你權力多大,都只是滔滔洪流中的稍縱即逝的浪花。

四年又四年,剎那回到起點,只能說句  Yes, we can,勉勵支持者。

易經智慧,談世事轉變,你以為最後一卦要總結的時候,第六十四卦大結局了,談什麼大道理?

第六十四卦「未濟」,意指未完;世道循環往復,你以為完事,一切從頭開始。

我們從挫敗中學會豁達,微笑一下,重頭再來,又發現,一局全新,回不去了。

***   ***   ***


(本文原刊於明報《2047夜》,此為加長版)

Friday, January 13, 2017

Terezin 集中營:暗黑研究精神

(無人迹的大廣場)
街角一景,Terezin 現時住了千多人,多是殘障及赤貧人士,平日少出門
七十年過去,這裏仍是一個鬼城;大街無人,窗戶緊閉,光秃的枝枒無言問天,攝氏零度的冬日,更覺淒清。

捷克的  Terezin,乃非一般的猶太集中營;遊客少到,因為這裏沒有毒氣室、沒有焚屍爐、沒有萬人塚,甚至沒多少遊客告示。Terezin 是納粹德國「善待」猶太人的樣板戲,往毒氣室前暫住的「自治社區」,還騙倒了來視察的國際紅十字會人員,以為猶太人在戰亂中生活安好。

當年納粹德國把歐洲各地的猶太人精英名人,送來  Terezin「暫居」;有著名演奏家、劇作家、科學家、演員、詩人,找猶太人來領導,佯作自治。居住環境擠逼,但集中營內有學校,初中學生還可自撰刊物,由名師教導寫作;營內規劃如正常社區,有高雅餐廳,還有歌劇院、樂隊、足球場,定時舉辦音樂會,表演者皆是頂尖的猶太樂師歌手。


被囚兒童繪畫集中營所見

集中營內有「學生刊物」
活在  Terezin 猶太人,不知道自己的命運。營內定期公告「開工之旅」,吸引成年人報名離開營地做工,有豐厚待遇,結果部分人遭火車運到奧辛威爾,毒氣處決;臨死前還被逼寫下家書,講述遠方生活美好,待一年半載後才寄出,讓外界以為他們尚在人間,繼續掩飾屠殺暴行。

殺人滅族,為何還要裝扮得似模似樣?二次大戰當時已戰連天,死傷無數,納粹德國要殺就殺,為何要讓人覺得生活如常,為何假戲真做?

此行遇上本人旅行史上碰過最好的導遊  Pavel,他是一個歷史研究者,說書人,為這段歷史寫過小說。Pavel ,假戲真做的其中一個原因,是納粹德國借機會做「社會實驗」,通過不同的囚禁安排,「了解人性」。

例如,欺騙集中營猶太人自願到遠方參加勞動,納粹德國研究,用甚麼宣傳方式最有效?把一家人男女老幼分隔,如何影響人們心理狀態?集中營舉辦文化娛樂活動,要用錢買票,食物與娛樂,人們如何選擇?

烽煙四起,屠殺在即,當年德國人把握機會「做實驗」,還有「對照組」;真實處境,難得機會,非常科學。這種研究精神,盡顯人性黑暗,深不見底。
 
Terezin 街頭,至今,仿若死城

無人迹的大教堂
現在,Terezin 是一個凋零的小鎮,住了千多個殘障與赤貧人士。當年暫居於此的猶太人,八萬多人最終被送到毒氣室。Pavel 說,納粹德國在這裏建設樣板社區,也因為要攏絡鄰國,外交形勢不容希特拉露出殺人真面目,也要向外解釋,那些猶太名人都被移送到甚麼地方;再說,西方文明,殺敵只能在戰場,不能隨便宰殺平民,於是才有    Terezin 這個奇怪的中轉站。

德國人為二戰罪行懺悔,除了殺人,更是因為隱密而又「有系統地」殺了六百萬猶太人然要毀屍滅迹,是浩大工程。德國人的慎密與探究精神用錯地方,人性陰暗一面,令人心寒。

Terezin其實是一個平地上的軍事要塞,四邊有壕溝及防禦工事,一角有監獄,囚禁戰俘與不聽命的猶太人。戰爭完結後,部分戰俘不願離開,為甚麼?Pavel 說:「他們寫信回家,說不能走,要留在此地,現在是輪到我們報復,好好虐待德國戰犯。」

這是Pavel的最後一句話,蒼茫暮色中,冷意如刀鋒,言有盡、意無窮。

'Work sets you free'

集中營旁的防禦工事與監獄
集中營旁的處決場地


***   ***   ***

Pavel,他是職業導遊,數十歐羅,遊足一天,回到  1940s年代,戰爭歷史,納粹暴行,重新上了一課,也就明白,為何這一切要牢牢記住。

(本文原刊於明報《2047夜》,此為合併加長圖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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