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uly 15, 2011

純淨的文明足迹


區家麟|絢麗荒涼    (《絢麗荒涼》逢星期五刊於《信報》)

很多旅客遊畢希臘雅典,會感到失望,也許是巴特農神殿太破爛,或邱比特與阿波羅神像早已充斥婚紗影樓與時鐘酒店。希臘古典時期的雕塑風格,被香港的什麼帝峰皇殿與澳門的什麼神話賭場一一山寨;內地鄉鎮公路旁,石雕工場把一排維納斯女神像放在路邊食塵,廉價待沽;當滿是煙味與穢迹的三星級酒店大堂也有一個愛神雕塑時,你親臨希臘,面對雕塑真迹,二千多年前的鑿痕,只能在心中泛起淡淡的漣漪。

不過,在愛琴海的古文明中,有一類奇特雕像懾人心神:基克拉澤斯 (Cyclades) 文明的人偶雕塑。
這些線條簡單的大理石人偶,時而低頭沉思,又或仰望長天,或舉杯作樂,是公元前二千多年前的傑作,比古典希臘的文明高峰,還要早兩千年。愛琴海先民所用的器具原始,石像造型抽象,四千幾年後的今天看來,撲朔迷離,卻充滿現代感。

這些雕像,絕大部分是女性,高度由幾厘米到一米多;畢竟是四千幾年前的古物,基克拉澤斯人沒有文字,雕像代表什麼?眾說紛紜。很多雕像,踮著腳尖站起來,有點像跳舞的姿勢,是代表著舞者嗎?有些女士,腹部微微隆起,明顯是懷孕了,可能象徵著生兒育女的好兆頭;也有考古學家推論,這些雕像是先民供奉的女神。最典型的動作,女士兩手交叠,五官只有鼻子,頭部微微向上,像是在等待什麼似的。

部分雕像在墓穴發現,考古學家估計是守護著死者的陪葬品;一些石雕很小,可以豎起來,在古民居發現,也可能是家居擺設或家族的信物。大約四千年前,基克拉澤斯文明衰落了,自此以後,再沒留下什麼東西,就只剩下這些無言的石像。

這些人偶迷人之處,在簡單、神秘、直接,盯著她們,你能走進先民的內心、感覺其躁動,領略人性深處的原始情感。更重要的是,沒有多少後世的民族主義者能跳出來認屎認屁,宣揚這古文明屬於我族團結齊心的歷史豐碑、是我國五千年輝煌文化的歷史見證。

大英博物館館長Neil MacGregor在 A History of the World in 100 Objects一書中,以穿梭時空的手法,訴說博物館藏品的故事。現代國家對文物擁有權的爭奪、民族主義者如何詮釋文物,也屬故事的主要部分。例如在法國東北部出土、一個二千五百年前造工精美的酒壺,就成為塞爾特人 (Celts) 的民族驕傲,愛爾蘭與蘇格蘭人重新建立民族認同,追尋「塞爾特」根源,試圖擺脫中古時代,希臘與羅馬人視他們祖先為北方「蠻夷」的烙印。

希臘人為巴特農神殿自豪,也非歷來如是。雅典曾長時間受外族統治,二千多年前,神殿供奉希臘女神雅典娜,但在羅馬與鄂圖曼帝國時代,千多年來是天主教堂與清真寺。十九世紀初,德國人協助希臘獨立,第一件事就是重修巴特農神殿,抬出古希臘文明,重塑這個希臘新國族的歷史認同與自豪感。

考古學,從來不是純粹的考古,文物出土,往往被塑造成民族的榮耀,悠長歷史偉大深刻,自豪自誇,正是凝聚愛國自豪的妙著,中國是其中的表表者。「中華文明五千年」早已「修訂」為「八千年」,河南博物院收藏眾多中原新石器時代出土文物,就成為中華文明源遠流長八千年的證據。
古蜀文明的銅面具
還是古蜀文明三星堆的遺物較可親,考古學家證實,古蜀文明「自成一系」,所謂「成為中華民族一員」,亦是相對後期的事。古蜀三星堆的巨型青銅人頭像與愛琴海基克拉澤斯的大理石人偶,都是早已湮沒的文明,沒有誰能抬出這些雕塑,宣稱自己是那些古人的文化傳承,沒有誰能胡亂認祖歸宗,以此宣揚我國我族有多深厚的文化根柢。幸好如此,那些仰望長空的先民遺物才能昇華,擺脫國族主義的囚籠,成為人類文明的純淨記錄。

還有好些希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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