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December 14, 2011

原罪


區家麟|絢麗荒涼    (本文14/12/2011刊於《信報》)

聖誕快到,豬狼在起勁扮羊。我也試過披著羊皮的日子,大約四歲時,幼稚園聖誕聯歡,我被指令扮羔羊,爬在地上圍著幾位黏滿鬍鬚的三位所謂智者團團轉,天上那星很大,據說要迎接馬槽裡一個很重要的人出生。

小學二年班,又是聖誕節,我大概是因為背誦《聖經》背得好,老師隆而重之送我一張「童貞聖母瑪利亞」書簽,講「處女產子」的故事。從此,我開始探索「童貞」及「處女」的意義,對「處女」產生很多幻想,並激發本人認真地想像「處女產子」的生物學可能。後來的性教育課,顯得很膚淺。

沒多久,電視新聞裡聽到有位叫鄧小平的人「復出」,竟然還是第三次,我才猛然醒覺,聖經老師無呃我,原來真的有人「復活」,而且還可以復活三次。

本來我也不相信有「原罪」,好好一個人,為何一生下來,什麼都沒做過,就因為他的一位疑似老祖宗吃了一個蘋果而遺罪百世?星期日的大圈幫選舉活動,當頭棒喝,this city is dying,什麼叫原罪,特首由這幫人選出來就是原罪;唐梁二人選特首,無論你天生異稟或窩囊低能,一出頭就有原罪,很可憐,但自作孽。

今時今日還有人說,選特首的千二選委,二十四萬人有資格選,「不是小圈子」,那麼就叫「大圈幫」。二十四萬選民,看似不少,但搞清楚,單是教育界已佔八萬,只有權選三十選委,教育界加衛生服務界,已佔選委選民一半,只能選出二十分一的選委,但只有百多個選民的金融界,已可以選十八席;式微的漁農業,竟佔六十席,與立法會界別在選委會的重要性一樣。近期栽種業崛起,各單位認真研究種票技術,這就是漁農業的「代表性」。

臭蛋不用吃下肚而知其臭,臭罌出臭草,是任何一位特首不能逃避的原罪。這個界別分組選舉,繼承功能組別選舉的扭曲:商會會員有權投票,工會會員不可以;中醫界竟也佔三十席,但中醫卻不能在功能組別裡當選民;體育文化藝術出版,放在同一組別,不如叫雜項。

矛盾、犯駁、荒唐、隨意、無準則、有錢大哂,而我們叫這作「選舉」。

悲哀的特首豬狼,既要維護特權階級的一己私利,又要佯作代表全民利益撈取「授權」;他們受盡原罪的折磨,每談丁屋權、地產霸權、財富分配、年輕人機會,往往顧左右而言他,兩面不討好。庶民抱著觀賽馬、欣賞澳門賽車的心態,大家都是旁觀者;墮馬時,看著你人仰馬翻;賽車失事,看著你車毀人亡,觀眾嘩然驚叫,血脈沸騰。好一個變態城市。

社會學者J.B.Thompson說,現代社會的權力,大致可分為四種:經濟、政治、武裝與象徵性權力。看香港庶民所享有的「四種權力」:政治權力,一切都在權勢掌控之內,我們停留於旁觀參選人「課外活動」與「阿媽紥腳」的層次;經濟權力,資本與財富分配基本已成形,我們可以選擇的,是幫哪個地產商打工;武裝權力,香港人不會選擇;剩下的,只有「象徵性權力」,即文化與符號的權力,成為弱者唯一選擇。表達自己,發聲罵人,是庶民的唯一武器。

香港人常被批評:淨係識鬧。問題是,當其他權力我們無份,很自然地,發聲、表達,是無奈的方式,誰想「死剩把口」?不要再說「英國佬果陣都係咁」,我們不是活在殖民統治下。結果,特首施政,做好事乃理所當然,做了儍事必被罵至狗血淋頭,缺乏同路人,盡是旁觀者,的確可憐;這就是原罪的詛咒,不要怪別人,要怪自己的出身。

把「原罪」發揚光大的是奧古斯汀,神學作家阿姆斯壯 (Karen Armstrong) 在《神的歷史》裡,引述奧古斯汀對原罪「災難性墮落」的描述:「在犯了原罪後被逐出「伊甸園」,亞當使他的子孫……也和死亡、詛咒的懲罰發生根本的聯繫……任何一代子孫,都將不斷的受到原罪負擔的折磨,而原罪本身又會受到多重錯誤與悲苦的折磨……」

蒙受原罪的詛咒,如何是好。政府左右做人難,大政策寸步難移,幸好窮得還剩下錢,於是狂買贖罪券,以派錢搏你一笑;錢能通神,自能塞人把口,集中「搞好民生」,視制度的原罪不見,派錢派雞脾,騙得一時,妄想騙你一世。

佛利民說:已集中起來的權力,不會因為有權勢者的良好願望而變得無害。你披上羊皮,故作良善,接受民意洗禮;但制度上的原罪,永遠洗擦不掉,羊皮裡是狼是豬都好,總不是人,而且裡外不是人。

要這城市不步向死亡,不再受盡折磨,坊間說法有三:一,決心改弦易轍,從根本上消滅原罪;二,出生時舉行浸禮,自以為受過大圈幫的「民意」洗禮,就能清除罪孽;三,否認原罪之惡,這其實是神的恩典,請好好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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