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November 8, 2013

循序漸進式宰割



區家麟|絢麗荒涼    (本文8/11/2013 刊於《信報》)

香港芭蕾舞團的刪戲醜聞,情節何其熟悉,這樣的戲碼,分分秒秒在藝團、傳媒、社福機構、政府高層上演:

VIP光臨鼓勵,一眾人等笑語盈盈,寒暄過後,說聲再見;機構主管突然變臉,色厲內荏,鬼鬼祟祟,反轉原來決定,違反行業慣例,浪費下屬心血,沒有合理解釋,只抬出一堆「技術理由」。

下屬不滿,但大多數情況下忍氣吞聲;如香港芭蕾舞團這次,紙包不住火,則引起業界嘩然,但喧鬧過後,一切如舊,主事者往往能穩坐其船,暗地得到嘉許,以後更上層樓,加倍獎賞,自是不言而喻。

在權勢面前自我審查的案例,都有這些特徵:

細節總是含混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一切心照不宣,不著痕迹,不立文字。在上位者拈花微笑,最希望你揣摩上意,自然有人心領神會,做足一百二十分;任何交易都是閉門進行,作孽都在黑箱裡。

閹割總是最痛的:權貴就是專挑你關鍵之處落手,刪一場戲,不只十二分鐘心血,而是污辱創作者的意念、扼殺表達的自由;無綫節目《東張西望》公器私用,引用偏頗資料抹黑競爭對手擦自己鞋,力撐梁振英的免費電視牌照決定,編採人員如扯線玩偶,被老闆舞弄,再次印證了Freedom of the press is guaranteed only to those who own one的真理,對不起,所謂編採自主,是傳媒老闆自己作主。

社福機構與教育團體,服務社群情操高尚,多少話事人卻上下其手,挪用機構人力物力心力,搖旗吶喊伺候權貴,顛倒夢想卻芳心暗喜;政府官員訓練有素,講法治重視程序公義,貴權思歪以我為主手起刀落,循序漸進宰割你的信念。

藉口總是專業的:一切惡行,自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劇團自殘創作,大刪視頻,理由是「藝術考慮」「字幕未做好」;新聞媒體鋤弱扶強,助紂為虐,又總會搬出「專業自主」作擋箭牌;政府拒絕公布決策考慮,理由是「行會保密」。善用專業術語或行業技術規範作理由,天花亂墜,自欺欺人,一定沒有政治考慮,絕對肯定任何一丁點政治考慮絲毫都沒有。

大部分人都是服從的:權貴橫行,重手出擊,皆因睇死大部分人都是鵪鶉。美國精神病學專家Martha StoutThe Sociopath Next Door一書中談到,大部分人習慣服從權威。就算有些人看來反叛敢言,他們只會反抗一些朋輩與普通人的意見,遇上那些看來像權威的人,卻甘願馴服。權威能夠「讓一個人的良心沉睡」,因為一個人順從別人所說而做,尤其命令來自一個合法權威,他們的良心就不會自責,無論做了什麼違背良心的事,人們會把責任推給這個外部權威,自己會覺得心安理得。

這種自閹惡俗,老早是中國文化博大精深的一部分。作家余杰曾深入研究過中國的太監文化,他發現,歷史上太監得勢的年代,民間會掀起「自宮潮」,為了向上爬,富家子弟主動自宮。據他考證,漢朝將處宮刑之地,稱為「蚕室」,喻意蟲化為蝶,迎接新生,詩意十足。
秘魯利馬 Larco Museum 藏品
原住民雕塑
還看今天,眾多有識之士,中高層管理者,皆學會先老闆之憂而憂,為自己話頭醒尾,懂得研判老細的眉頭眼額而沾沾自喜,擦鞋擦得天花龍鳳、忘記初衷;深信有權的人永遠是對,繼而仰望膜拜。

古語有云:人沒有夢想,同一條鹹魚冇分別;如今好些人,聽主子半句話,甚至只是拈花微笑,就恐慌得把夢想、尊嚴一一拋棄,只算是一條閹割了的鹹魚。

1998年,政府說免費電視牌照發牌無上限,原來不是立刻無上限,遲些才有;1996年,梁振英說過N屆不選特首,原來是當時不選,遲些就選:1995年,《財富》雜誌封面大字預言回歸後「香港之死」,原來不是立刻就死,遲些才死,是循序漸進地死。今天,我們終於看見,預言開始應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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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omment:

  1. 為人師者,一方面說孩子不能驕縱;另一方面,卻讓一眾撒嬌的孩子皆有糖果吃,久而久之,其他孩子們能不曉得如何才有糖吃嗎﹖
    若有孩子反問,得到的是當頭棒喝,斥罵不尊師重道,並告之家長,不明始末的家長受責,回到家中又教訓孩子。
    而另一些孩子不知道為什麼要討好老師才有糖果吃,心裡並不是喜歡老師,又不習慣撒嬌,於是呆呆的座著,這孩子被老師見了,又告知家長訴說孩子木訥內向。
    孩子得到「教訓」後,開始學習揣摩和觀察面色,在他得到第一顆糖果的時候,他就知道這是不對外宣告的「規則」,就好像放於鼠餌後的電棒實驗一樣,有些人的閹割儀式其實早就由孩童時代已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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