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May 29, 2017

尼泊爾大冒險

(本文部分文字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一部分原刊於筆者第一本著作《潮池》,經加長修改。)

加德滿都舊城區,半世紀以來,擠滿前來攀山探險的人。他們千山萬水來到尼泊爾,要征服世界屋脊的每個高峰。舊城小巷滿是賣攀山裝備的二手店,街童追逐旅客,在你耳邊吐出誘惑的聲音:「大麻!大麻!」街販叫賣牛鬼蛇神的木雕面具、兜售牛骨蛇皮製的祭祀器皿;挑夫導遊兜售自己,不用一百港元一天,帶你登山做嚮導做挑夫任你勞役。陋巷塵土飛揚,奔走著探險家和登山問道的遠方來客,還有貪圖生活費便宜的窮鬼遊客,做個窮富翁賴死不走

那是上世紀的事了。我喜歡行山,大學畢業旅行,第一次「出國」,就是去尼泊爾,繞了半個Annapurna Circuit

有一天,破落小旅館的二樓,樓梯陰暗轉角的牆上,一幅黑白照在暗自閃爍,呼喚我們的目光。是一個雪山環抱的小鎮,弧型石屋依陡坡而立,天邊雲霞閃著靈光,在山崗灑下一筆剛毅的光影。
 
Namche Bazaar
我要到這裡。

問小店老闆:「這是甚麼地方?」

老闆說:「叫Namche Bazaar。」

「怎麼去?」

「很遠啊…」

找來一幅地圖,才知道那是攀登額菲爾士峰的必經之路。

數年後,世界還有很多地方未踏足,我又回到尼泊爾,徒步一個月,登上海拔五千多米的額菲爾士峰基地營(Everest Base Camp)
 
別人的爬山運輸隊
沿路負重苦行,為了減輕背包重量,一路上不斷放棄衣物雜物,早學會了「斷捨離」,明白輕裝上路也活得好,山野路上你真正需要的其實很少。爬上一生最高峰,得見大山明淨,天地開闊,雪嶺的寂靜、珠峰的微光,一霎澄明,終身受用。
 
為旅客服務的挑夫
登山的日子,每到下午,開始舉步維艱。默默揹著行囊、低著頭一步一艱辛時,卻總會追上前路走得更慢的挑夫,近距離看著他們補補縫縫的布鞋,和青筋暴現的小腿。他們揹著的竹簍是倒金字塔型,盛滿米糧、罐頭與可樂,都是供應山上的遊客餐廳,據說每個竹簍重五十公斤。與其他在路上碰到的尼泊爾人不一樣,他們絕少跟我們說Namaste。挑夫臉上,總帶著呆滯而猜忌的神情。也許,是我先入為主吧。

是的,我們沒有聘嚮導挑夫,只是膽粗粗拿着地圖,自己行囊自己揹,自己的路自己走。不聘挑夫嚮導,乃因為無錢,也不想有人跟在後面,若相處不好會大剎風景,更接受不了自己付錢去購買別人的體力。

這樣的想法也許迂,萬惡的資本主義社會中,一個願打一個願捱,少擔心吧,尼泊爾挑夫們恨不得為我負重服務賺我的錢改善生活啊,人家出賣肉體賺錢我出賣靈魂過活也不見得誰比誰高尚啊。不過,長途遠足,這種剝削關係非常直接明顯,旅客們輕裝上陣嘻嘻哈哈,挑夫則為你負重一步一艱辛,儼如現代奴,緊跟碰巧生於在富裕國度的你,我寧願靠自己的腳瓜走畢全程。

於是,在額菲爾士峰腳下的山谷轉來轉去,走了一個月。
 
Gokyo Peak 
踏上高四、五千米的山嶽,藍天開闊,像觸手可及;碎步前行,足音的迴響與空谷共鳴。以高山為家的雪巴人眼中,高山的雪嶺、流水、草木,盡皆神聖。

那種神聖,從何而來?也許,是雪嶺的可望而不可即,令人們編造神話故事;也許,是皚皚白雪,平實地反映明淨的日光,無懼時間的洗滌;也許,是徐徐的深呼吸,喚醒了心中沉睡的精靈;也許,是凝淨的空氣,令一切事物忽爾通透明瞭。
 
日落珠峰
走到貢布冰川較平緩的下游,橫越巨型冰塊間深不見底的裂縫,冰牆深處暗閃著幽藍,如誘人的迷宮。不遠處傳來悶聲的隆隆巨響,提醒我們踏著的冰塊其實是一條以每天幾厘米微速流動的河,冰封的地面隨時崩裂翻滾。

朋友問,有沒有打算攻頂?從來沒有。海拔5500米與8800米,不是3300米的差距,而是生與死的距離。在尼泊爾,若你的目的地是走到額菲爾士峰基地營,只要你有足夠時間,慢慢適應高度,高山症不來襲的話,穿一雙好的行山鞋再加一點耐力已能完成。

Khumbu Glacier 貢布冰川上的冰瀑冰崖
再往上爬,就不是簡單遠足。跨過冰川雪嶺,零下幾十度,要精良裝備、要過人體能,自知無能力亦無膽量更無需要;抵受嚴寒狂風,不是輕鬆享受,是痛苦歷練,是大冒險。

攻頂之舉,開銷不只trekking遠足幾千元,而是幾十萬;要來回訓練,添置專業禦寒及攀山裝備,聘請嚮導與後勤部隊為你開路補給,危險的路他們先走,你不只購買他們的經驗與體力,而是付錢請人冒險,為自己分擔死亡風險。

另一角度看,你可以說,雪巴人幫你圓夢,他們天生異稟、有經驗有體力,他們會衡量風險,更不一定很窮。但是,富裕的人一擲千金為自己買保險,把陪命的風險轉嫁選擇較少的人,這是大剝削。這想法,一直揮之不去。

旅程中,經歷過多次生死邊緣,學會了不要搵命搏。我尊重有充足準備而膽敢冒險犯難、勇於追夢,不停探索的人;攻頂不攻頂,甚麼叫夢想,你願意付出幾多去達成,都是很個人的選擇,沒有冒險精神,只追求舒適安穩,人類大概等同鹹魚一樣,不會萬水千山走遍,不會征服火星,世界就不是今天的模樣。

可以選擇的話,我希望靠自己的力量,安穩地冒險。
 
Lobuje, Nep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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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的舊文:攻頂不浪漫



Monday, May 22, 2017

西環律師團

[網上圖片]
一個極權社會要顯得冠冕堂皇,需要甚麼?需要失節失格的專業人士助紂為虐。

例如,扭曲法律、顛覆法治,要靠律師法官誠心配合;兩權合作,調查特首失信失德竟然暗地徵詢被告意見,需要出賣尊嚴的奴才議員;滿紙謊言,把黑說成白,需要文膽要記者要謀臣。

耶魯大學教授  Timothy Snyder 的小書《暴政:二十世紀的二十個教訓》(On Tyranny: Twenty Lessons from the Twentieth Century),警告暴政時代重臨的先兆與應對方式。其中一章節,借納粹德國故事,提醒大家專業道德很重要。如果律師法官與執法者,堅持不秘密審訊、不違法執行死刑,就沒有六百萬猶太人遇害;如果醫生都堅持任何手術都需得到同意,集中營就沒有活人做醫學實驗;納粹德國的殺人公文頗齊全,如果公務員願意守規矩,不處理涉違法違憲罪行的文書,希特勒的暴政,不會如此順利。

這些,都是理應受尊重的所謂專業人士的最基本職業操守。

Snyder教授不忘提醒大家,二戰納粹德國戰犯中,有很多律師,如管治奧地利地區的賽斯-英夸特 (Arthur Seyss-Inquart);在波蘭地區施行暴政的法朗克 (Hans Frank),也曾是希特勒的私人律師。法朗克曾聲言,被處決的猶太人名單,找不夠樹木去製紙貼公告;他亦認為,法律為民族服務,對國家好的事,就是法律。

學到了專業知識,得到了崇高地位,但忘卻了理念,出賣了靈魂。眼看香港,以法律知識服務權貴,以民選議員的身分與特首打龍通,已成為飛黃騰達之路。西環契字頭大家庭家族繁衍,律師隊友人才濟濟,醜事青出於藍。建制派議員不反躬自省,竟然罵豬隊友做得不夠高明。
 
當失格的人不斷獲得賞識,被抬捧得高高在上,大家卻茫然無感,還覺得理所當然,我們已走上淪亡的不歸路。

(本文刊於明報〈2047夜〉,此為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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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香港咁多人渣?


Friday, May 19, 2017

又想搞郊野公園?不如發展青山


特區才俊亡郊野公園之心不死,又想發展大欖又想搞埋馬鞍山。要解決土地問題,應更有前瞻性、有大局觀、合法合理合情、投入國家主旋律,兼一次過解決香港最惱人的土地死結。

很簡單:駐港解放軍愛民如子,體恤香港土地短缺,讓出部分軍事用地,搬去大灣區;政府收回粉嶺高爾夫球場及大量私人會所用地,請他們善用一小時生活圈,去大灣區娛樂。揸住錢同揸住槍的人主動行第一步,這就叫大和解。

軍事用地係咪要咁多?例如位於廣播道對出,浸會大學旁的九龍東軍營,每次行過見到都火滾。軍營本來是殖民地時代緊握廣播重地「五台山」咽喉而設,如今電視台都已搬走天各一方,也無人有能力搞軍事政變,況且時勢已變,現在輿論陣地在互聯網,政變不須搶電視台。軍營位於九龍塘貴重地皮,現時簡直是人間淨土,如無人之境;反正軍官們深居簡出,搬去赤柱軍營環境更好,或者投入大灣區發展,搬去珠海南沙,也來一個一小時生活圈。

解放軍用地還有很多,前陣子解放軍為了清理青山練靶場內晨運人士自建的花園菜圃,要封山清理。大家看看地圖,青山練靶場範圍驚人,大過一個屯門新市鎮。解放軍大慈大悲,只要宣布不在香港練靶,香港土地儲備立刻大躍進。政府又繞過立法會撥款程序,叫房協自己付鈔研究發展郊野公園,那麼請先易後難,大大個青山,現在不是郊野公園,簡直是最有潛力地段。

你說青山太險要,無地可建屋嗎?不怕,跟據提倡發展郊野公園狂迷的邏輯,現代建築技術一定可以克服,任何山嶺都可以建屋,況且靶場範圍邊陲,有些較平緩的山坡,一定有地興建幾個「青山戀」、「青山之巔」等樓盤;剩下的懸崖峽谷菠羅山,則劃作郊野公園,以換取其他郊野公園邊陲用地作發展,相信可以打動不少香港人的心。

現代軍事,打仗講核彈、射長程導彈、講訊息戰、用輕便無人機,真槍實彈短兵相接已是上世紀的事,練靶場可以搬去大灣區,訓練可大減,其實連石崗軍用機場也可棄用。當年香港是英帝在遠東的唯一軍事重鎮,要機場要靶場可以理解,今天昇平盛世,國力如日方中,又不是殖民地時代,獻出土地收買人心方為上策。石崗大平原即時變身新市鎮,省卻收地談判煩惱。

高鐵快通車,運兵方便,富豪北上打波又快捷騰出寶貴土地,一舉N得。建議是不是太天真?現在很多人擁抱一帶一路、硬銷大灣區、叫人去恩平浸溫泉我只是學習他們,一起扮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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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更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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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May 16, 2017

失節失格的議員‧肆無忌憚的特首

[立場新聞製圖]
特首鼎鼎互動醜聞,特首梁振英肆無忌憚,死不認錯;議員周浩鼎失節失格,引刀自閹。狼一樣的特首,豬一樣的隊友,兩權合作,水乳交融,噁心互動。

是否公職人員行為失當,就交廉署調查法官決定。是的,鼎鼎可能無犯法,有人要侵犯你時,你張開雙腿主動迎合也是無犯法的。

負責監督政府的議員,把自己的意見交給正被調查的特首批改,活出了自己,既是下跪奉迎的太監,也是慶幸得寵的奴才,乃是回歸二十年來極速上位的有識之士必備條件。

特首與鼎鼎,完美示範了一次兩權合作的失禁和諧,以後不如這樣好了:

警察查案,把搜證範圍與調查方法好好整理,先交給賊王葉繼歡過目;廉署查梁振英,要向梁振英開會滙報查案方式;法官審案,先把判詞交給被告修改才宣判;老師訂考卷時,先把題目交給學生用紅筆批註;記者做調查報道,把稿件交給調查對象逐字批改才能刊出;顧問公司給政府寫報告,也把研究結論先交結官員眉批修改才發表。

梁振英「提意見」,更絕非客客氣氣,記者掌握的文件可見,改動之處,由調查範圍之大策略,具體問題的用字,到文法表達方式,巨細無遺,把自己當成總編輯、大老闆,把尊貴議員當成一條狗。

梁振英氣焰之盛,全賴此等卑躬屈膝的「民意代表」,今次不能抵賴迴避了,於是惡人先告狀,繼續死不悔改,發揮「我從來沒有錯,所有錯都是別人的錯」的本色,謂立法會有人把文件泄露,違反保密協議,要調查。

周浩鼎把自己的會議文件交給梁振英,是不是泄密?梁振英的特首辦,前前後後左左右右那些放料人屎片醫生們,隔一天半天就向傳媒放風,提前放料泄露政策,那不是有沒有泄密的問題,而是每個月泄密五十次還是一百次的問題。要查,就先查特首辦的人。

民建聯及一眾保皇黨也許會說,我們是管治團隊的一部分啊,我們二人合體,我們體現三權合作。那麼,請在選舉時說清楚:我黨議員貌似監督政府的行為及言論,隨時經特首辦過目,當選後恕不另行通知。

以後,大家見到一眾保皇黨議員在議事堂上看似慷慨激昂為民請命,記住帷幕背後黑手的硃批。回歸二十年慶回歸,特首與鼎鼎譜寫荒誕劇目,打響頭炮,成為時代的註腳。他們的言行與嘴臉,要好好封存定格,製成木乃伊,放到博物館保存並巡迴展出,永誌不忘,每年回歸都展覽一次,讓大家明瞭特區政治如何走上僵屍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