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anuary 16, 2018

政治正確我識條鐵

[立場新聞製圖]
問答遊戲。以下表述方式,有什麼問題?

(一)調查統計了170個國家,香港名列第一……
(二)中國、香港、台灣三地的代表……
(三)台灣總統蔡英文……
(四)李克強出席人大會議後說……
(五)中國國務院發表報告……
(六)南中國海爭議持續……

話說某跨國酒店集團,在網頁內把港澳台與西藏的選項,列於「國家」的選項下。中國人民的感情豈容傷害?結果,集團負責人遭約談,要道歉,官方指集團涉嫌違反《網絡安全法》,要立案調查。國家安全真的很脆弱,國人的心更脆弱,網上一張表格都義憤填胸齊上腦。

新時代,人人積極向上,擁抱民族復興,學習政治正確;不只滿分,更要爆燈,進而四出獵巫。各類型文書、報告、表格,陷阱處處。上列的六種表述方式,好些傳媒早已不准用,若有不識時務者錯用,大有可能聽到以下訓誡:

(一)「調查統計了170個國家,香港名列第一…」
香港不是國家!只能說調查統計了170個「國家及地區」!

(二)「中國、香港、台灣三地的代表…」
台灣只是一省!香港只是特區!「台灣」不能與「中國」並列,不能說「中國與台灣的經貿關係,只能說「兩岸」經貿關係!只能說「內地、香港、台灣」三地或「兩岸三地」!

(三)「台灣總統蔡英文…」
台灣不是國家,哪有總統!?大陸官媒慣常用法,叫「台灣地區領導人蔡英文」,或「總統」蔡英文(一切台灣官銜都加引號,以示質疑、不承認),甚或沒有頭銜,直呼其名「蔡英文」。翻查電子剪報資料,香港傳媒仍有幾份報章會寫「台灣總統蔡英文」,好勇,小心反分裂風暴燒埋身。至於電子傳媒,連「中華民國總統蔡英文」都不會用,多數說「在台灣,總統蔡英文…」,含含混混,兜兜轉轉,得過且過,自能趨吉避凶。

以上三用法,都算傳媒常見;餘下三句,常人未必容易理解。

(四)「李克強出席人大會議後說…」
對領導人,不能直呼其名!每次提到李克強,都盡量用「總理李克強」,就算剛剛說了一遍頭銜,下句再提到的話,還要再說出頭銜,不能省略,才算尊重!「總理李克強…」、「李克強總理…」好煩?最多隔一句才講一次![那麼,提到副總理時是否要句句說出頭銜?什麼級別要說?什麼級別以下不用句句講出頭銜?特首要不要?能不能直呼其名?司長呢?局長呢?副局呢?]

(五)「中國國務院發表報告…」
用「國務院」,不用「中國國務院」,都一個國家了!說「中國國務院」好像稱呼別國的國務院!不正確![直呼其名會否又不敬,遲一步是否應說「我國國務院…」,才算忠誠真愛?]

(六)「南中國海爭議持續…」
不說「南中國海」,因為那本來就是中國領土,「南中國海」是西人說法,像是「中國之南的海」,不對!那是「中國的南海」,說「南海」就足夠![明白嗎?我其實不明白這是什麼邏輯,部分內地官媒也不一定要如此。]

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識時務者為俊傑,學懂了沒有?

(原文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Monday, January 15, 2018

鄭若驊奇觀

[立場新聞製圖]
如果我「真的太忙」、「因公忘私」,遲了三年又三年再三年還未交稅,稅局會否「包容地看整件事」,「不作咄咄逼人的態度」,不追究不罰錢?

如果有一位會計師,他說「我太忙」,「無留意」自己逃稅了;如果有一位大學教授,他說「我警覺性不足」,「無為意」自己抄襲論文了;你會否大愛包容,體恤憐憫?

香港就有這樣一位律政司司長。鄭若驊面對的,不只僭建,而是毀滅性的誠信問題。身為資深大律師、工程師、又曾出版教科書論僭建、更曾出任政府處理僭建上訴問題的審裁團主席、更拿着不當的圖則向銀行簽字申請按揭。知法犯法,然後說「警覺性不足」,嘿。

所謂「道歉」,乃為「引起不便道歉」,我不知道你的行為對公眾造成了什麼便與不便。你的作為,大概只是引起林鄭月娥的不便,引致「律政司司長」的尊嚴職位變作笑話;明明在隱瞞,你的上司還說「不存在隱瞞」,瞇埋眼就睇唔到,急彎轉軚,飄移境界,卻臉不改容,道行甚深。

貪圖小便宜,懂得利用專業知識鑽空子,這就叫專業精神;那些「國家行為」創新詮釋「憲制秩序」法律僭建西」,正正需要扮作專業中立,轉背「行埋」鬼混,一等一的厚顏禮義廉來背書。

鄭若驊奇觀,正是特區新常態;國家「深思熟慮」,深耕細作,最愛這種人。他們不須愛惜羽毛,因為羽毛已經掉光;他們不用講原則,因為人人都知他的原則只說不做。一個司長被自己的過去出賣,無從抵賴,反正外衣已經撕破,以後廿三條立法、國歌法、無限釋法、永續DQ,就能夠繼續搲爛塊面,一往無前,報答黨恩

人才難得,國家需要你,請好好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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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鄭若驊奇觀一覽:
按揭文件弄虛作假騙銀行 (蘋果日報報道)
無為意僭建卻主理僭建上訴案 (明報報道)

Thursday, January 11, 2018

眾籌始祖:萬七股東,活了近四十年


獨立媒體(香港)眾籌,希望循序漸進做大社區新聞,他們要求不多,目標只是三十萬,用以訓練記者,印刷社區報,紥根社區,想起剛到德國參觀過的左翼報章 Die Tageszeitung

報章名字,直譯就是簡簡單單的《日報》,一九七九年於西柏林創辦,開宗明義,就是不滿西德主流的右翼親商親政府、市場導向的媒體。他們早於九十年代初,因財政問題,開始用「眾籌」集資,現時只要捐出五百歐羅,你就成為「股東」。股東定期開會,有權投票決定報章內容方針,但沒有人事任免權,無論捐多少錢,擁有票數都一樣。董事會則由兩位創辦人加員工選舉的幾位代表參與。報章頭版每天都會大大隻字報告股東最新數目,去年底,是17383人。


《日報》立足柏林,記者二百人,強調沒有金主,不受財團利益影響,獨立編採,五臟俱全,甚至有長駐北京記者。《日報》以記者工資低而聞名,但財政穩健,在柏林市中心有自己的物業作總部。Die Tageszeitung 什麼立場?他們一半讀者是綠黨支持者,態度?看看他們總部外牆的巨型壁畫就知道。

[參觀當天已入夜,拍不到,此圖來自Wikipedia]
那一碌橫跨四五層樓的陽具與那位赤裸男士,是全德國最大報業集團一份報章的總編輯。每個地方,總有一份報章享有最高銷量,迎合讀者口味又立場偏向靠壟權貴的,這碌陽具,就對準數個街口之外的敵對報業集團總部。

Die Tageszeitung 現時在德國發行近六萬份,在五份德國全國報章中敬排末席,但以小眾聲音來說,算是有一定影響力。Die Tageszeitung 日報當然有它的問題,例如讀者老化,其經營環境與模式,當然與香港有重大差別。在香港,眾籌搞社區報,有前景嗎?

美國龍頭報章《紐約時報》與《華盛頓郵報》,近年盈利有起色,打破近年來 ‘journalism is dead’ 的講法,除了因為特朗普上場掀動知識分子的危機感,重新深切認識新聞自由與高質報道的可貴之外,也因為尋覓多年,終於找到叫網民訂閱報章的方法,就是用   metered paywall,即是網上讀者可以每個月瀏覽若干篇文章,之後要付費訂閱。兩份大報訂閱與盈利的「中興」,也同其獨特地位有關,它們是英語媒體,讀者基數大、遍及全球,少數網上讀者肯付費 (見   Economist: Funnel Vision),已有可觀回報,不代表其他的地區報章有力效法。

美國的地區報章在重重圍困中要尋找出路,其一正是增加社區新聞,把報章變成所謂   community hub,成為社區溝通、交流、組織行動的中樞。社區新聞須勞力密集,讀者群又分散割裂,難以圖利,一直以來為主流傳媒忽略;但社區事貼身,也可以從小見大,絕非雞毛蒜皮,只在乎你如何說故事而已。社交媒體往往被全國性大新聞佔據眼球,印刷媒體轉移深挖社區,填補空白,正是其時。

在香港,眾籌三十萬作為一個開始、一個試驗,值得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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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參考資料:
Guardian: The German newspaper saved by its readers

Wednesday, January 10, 2018

鄭若驊的主婚人


林鄭月娥說鄭若驊「政治敏感度不是很夠」,我覺得鄭若驊有很夠的政治敏感度。

當你結婚簽字時,會找誰做主婚人,找誰去監禮

找人主婚,有些人會請「教父」,那些在學校裏、教會裏啟迪你的神職人員;現在很多人找律師與公證人監禮,如果你身份尊貴,嫌市面上合資格的律師不夠得體,你可以請一位有名望的律師為你主持;法律界高望重的精英,在中環走一轉都會碰到幾位;茫茫人海,鄭若驊司長偏偏選了一位西環精英

當閱報得悉,新任律政司司長鄭若驊不久前結婚的主婚人是「梁愛詩」時,有一種恍然大悟之感。這位「梁愛詩」,是前律政司長、基本法委員會副主任;又紅又專,愛國愛港,精英最。

婚禮,無論是第幾次,總算人生大事。出現在婚禮上的主婚人,如果可以選擇,正常情況都會精心細選。監禮的主婚人不是人人可以做,若談出現在婚禮上的證婚人,一般則是新人父母、或最尊敬信任的長輩、或是與你共渡患難、出生入死的難得知己,有時,會請自己的職場明燈、專業教父,行業內德高望重,自己又萬分景仰的人物。

有些人,把婚禮當作一生或許只有一次的networking好機會,找單位領導、黨的領導或工作上級來婚;可能是出於真心欽敬,也可能是藉機奉迎,或者是機構潛規則。

找老公老婆,除了是真愛,也可視作利益同盟的結合,所謂門當戶對戰略同盟,也可伸延至主婚證婚,確立權錢利益與主僕的關係網,世俗儀式從來如是。太陰謀論嗎?這點大家都不會天真,婚姻這回事,歷代天朝都用作政治工具,多讀歷史,大家都有深刻認識。

鄭若驊大宅僭建一事,記者不須問「是否知法犯法」了,自己是工程師、又是資深大律師、更曾做過處理僭建上訴問題的「《建築物條例》上訴審裁團主席」,聰明人如斯,怎會不知法?

我倒更想知道,鄭若驊為何選梁愛詩作主婚人,梁愛詩是她的衣食父母?忘年知己?再世恩師?頭號偶像?職場明燈?專業教父?還是單位領導?

鄭若驊與她夫君的選擇,說明了這一對璧人的人脈關係網、說明了他們(渴望鞏固)的政治聯繫、說明了誰是他們仰望的人、說明了他們的政治立場、也說明了「落實中央全面管治權」的實際操作。

簡單而言,說明了一切

從此,我們有一位知法犯法,裝儍扮的律政司司長。放心,朕即是法,朕的人,不會落台,更不會倒。



Tuesday, January 9, 2018

Coco 與 Holocaust:回憶就是力量


正想寫德國見聞時看了電影   Coco,原來說的是同一回事,於是只能一齊寫了。同一句說話,在兩個南轅北轍的場景中聽到。

其一。

電影《反轉極樂園》(Coco),陰間的華麗極樂園中,一具具骷髏骨,繼續吃喝玩樂;貧民窟內,一位骷髏老人,逐漸虛弱,最後人死如燈滅,煙消雲散。嘿,死去的人還會再死嗎?

故事中那位已死去卻在陰間識行識走的主角,解釋骷髏老人之死:

「他已被塵世遺忘。當在生的人,無人再記起我們,那才是最終的死亡。」

其二。

德國柏林的寒風中,名片上寫着 ‘storyteller’ Daniel,邊走邊解說柏林圍牆遺址附近,一個又一個刻在地上的猶太人名字,Daniel說:

「一個遇害者的名字若遭遺忘,才是他真正的死亡。」

所以,要守護記憶,直至最後一人。

先談 Holocaust

歐洲街頭不同城市,有時會遇到一些「絆腳石」,一片片小金屬塊、刻着名字、鑲在路面,已有五萬多塊。這是一個藝術家發起,叫作 ‘Stumbling Stone’ 的運動,標記當年個別猶太人被帶到集中營前的最後住處或工作地方。

五萬多個名字,散布大街小巷、在商廈前、在馬路邊、在鄉郊小徑,成為世上「最分散的紀念碑」。碎片式的紀念,散落各地,也許不顯眼,但無處不在;它提醒路人,你所站之處,曾經發生過生離死別的悲痛故事。遺忘受難者,是對他們的二次傷害

(Hall of Names)
二戰期間,納粹德國估計殺害六百萬猶太人,柏林的歐洲猶太人遇害紀念碑下的展覽館,有一個「名字殿堂」(Hall of Names)。暗室之下,四面屏幕,只投影同一個遇難者名字,數十秒旁白簡單讀出其生平,最後一句,總是其死亡方式:

自此之後,無人再見過A……
B可能於此被殺,當時十歲……
從此再無人聽過C的消息……
D很可能被送到毒氣室……
E音訊全無……
F再沒有回來……

「名字殿堂」中,幾百萬個能核實的名字,逐一介紹,若不眠不休朗讀一次,需要六年七個月又二十七日。

自由的人,最少能夠做的是,不能讓殉道者陷於寂滅,不能讓遇害者於無聲中消逝,不能讓含冤陷獄者遭遺忘。這是一場記憶的戰爭,誰控制過去,誰就控制未來。

正如《玩轉極樂園》的故事,死亡分兩回。第一次,是肉身的死亡;第二回,當逝者被所有生者徹底遺忘,才是終極的消失。

死者縱使已逝,但若他們活在每個人心裏,成為意志的一部分,意志就是力量、就是子彈。

《玩轉極樂園》電影英文原名沒有「陽間陰間」,沒有「玩轉」沒有「極樂園」,只是簡單的CocoCoco是主旨,是故事主角,但她幾乎無說過一句話,Coco是誰?她是故事中大家族的太嫲,老人痴呆,整天坐在輪椅,只剩下孩提時代的片段, remember me 。但Coco保有記憶,沒有遺忘。

Coco劇終,不遺忘,自見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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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部分文字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改寫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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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January 8, 2018

潘叔

四十年,新聞部潮起潮落,人來人往,他是中流砥柱,定海神針。

他是新聞部的傳奇,TVB第一代員工,職員證編號好像是兩位數;他在TVB工作四十年,千帆過盡,十年前退休,完整地經歷了香港電視的黃金年代。

他是我見過最敬業樂業的人。數十年,他每天風雨不改,每朝七時多精神煥發地踏進新聞部,中午也不離開崗位半步,只吃飯盒,守住電話、聯絡行家、監聽警察消防通訊,直至晚上八點,打點好翌日一切攝影隊安排才下班。沒有倦容,更沒有怨言。

常聽說,一家公司,主宰你生死的往往不是大老闆,而是部門秘書;他不是位高權重的員工,他從攝影師做起,成為新聞部「坐堂」,安排車輛與攝影隊調配,臨場應變突發新聞。反應是否迅速,調配是否合宜,全賴他一念之間,採訪主任們多忙於新聞大事而無暇兼顧調配細節,他就是採訪具體部署的指揮,哪位攝影師哪位工程哪位記者在什麼地方在做什麼,就在他的大腦中。

還記得有個初夏的清晨,西貢有鯊魚出沒,清早只有他一人在公司,附近沒有攝影隊,他二話不說,拿起攝影機自己駕車去拍攝,竟然給他拍到鯊魚蹤影。手足們快步拍到獨家片段,他掩不住興奮神色;食了白果,他會自責、鬱鬱不歡。做新聞幾十年,他仍然聲如洪鐘,心中那團火仍在燒、流着記者的血;每天一同看新聞,他是非分明,有碗話碗,有碟話碟。

那些年,他關照「實習小朋友」,常走過來悄悄對我說「有單嘢醒你!」我就知道,這天不用呆在辦公室,有機會發揮小宇宙。

別了,潘叔!

朋友見面,早些年在婚禮,後來在榮休宴,最近,多數在病榻中、在喪禮上。只是,告別時刻,總是來得太早、太突然。
 
***   ***   ***

(本文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潘叔音容,談1972年旭龢道災難

還有些,很久以前,我敬重的前輩:


Sunday, January 7, 2018

當時只道是尋常


許多年以後才發現,「去非洲流浪一年」,並非尋常事。

遊歷,可以有很多方式,不一定要背包遊、不一定要連續一年、更不一定是非洲。但大學畢業後,念念不忘,就是要拋低工作,闖蕩一年,窮遊非洲。

結果,真的去了,沒有互聯網的時代,人間蒸發大半年。非洲荒原上幕天席地,坐過不知目的地的順風車、在大象腳邊紥營、登上了非洲最高峰眺望赤道冰川、前後十多次向當地人解釋我不認識李小龍也不懂功夫、沙漠上小車失控轉體翻騰三周半。最後衣衫襤褸、安然無恙回家,然後就可以安心告訴自己,你是你本身的傳奇。

許多事,機會只得一次,年輕時不做,以後很難再做。慶幸當年有種不知從何而來的衝動與執著。

最近,重遇一位大學師兄,才想起緣由。

大學時代,中大新亞書院人文館二樓的走道上,我偶然碰到一位回校閒遊的師兄,他說,去了非洲一年,剛回來。

談遊歷,他輕描淡寫,語氣像去了旺角一轉,闖蕩足足一年也像是理所當然。那天,人文館走廊匆匆幾句,我開始有種印象:「去非洲一年」不是什麼宏大目標,只屬正常大學生的生涯規劃一部分。

我和這位師兄,以後各走各路,曾經交叠過,都似乎忘了那一天的簡短對話,直到近日再遇詳談,才忽然醒覺,瞬間一席話,當時只道是尋常,我的人生軌迹悄悄拐彎走遠了。

慶幸,我們情懷未變。

習慣了儉樸,學會了捨得,無得輸。

***   ***   ***

(本文原刊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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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January 2, 2018

民粹與林鄭的「精英心態論」

[立場新聞製圖]
剛從捷克回來,就從捷克政治談起。右翼抬頭,奇怪,也不奇怪。

世人熟悉的劇作家總統哈維爾,大愛左膠傳奇已逝;今天捷克政壇,總統總理皆右傾,新當選總理是一位億萬富豪大商家,反難民、反穆斯林、不服從歐盟規定的難民接收配額。

歐洲小國捷克,人口一千萬;中東難民潮,有多少人已落戶捷克?答案是十二人。捷克的猶太人在二戰基本上被納粹德國清除,戰後本來居於捷克的三百萬德國人則被逼離境。捷克種族單一,沒有多少穆斯林;捷克語在歐洲亦不通用,沒多少人想來定居,捷克人怕什麼呢?

在捷克遊學,與當地人交流分享。有朋友說,當年布拉格之春後,共產黨鐵腕統治,很多捷克人流亡海外,也是多得別國接濟,厄困中續命,今天倒過來卻關上大門,不義之至。

國族主義伴隨而來的右傾、排外、民粹與煽動性的宣傳手法,不只出現在歐洲的捷克,也見於波蘭、匈牙利、奧地利,右翼政黨紛紛上場。在俄羅斯,普京是「新沙皇」,特朗普要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習近平抬出民族復興中國夢,可以橫行。

在捷克,遇上來自不同媒體的朋友皆異口同聲,指向類同觀察:政棍要得到選票,只要宣揚恐懼、提供簡單易明的口號,再配合龐大宣傳攻勢,善用社交媒體煽動情緒,發放半真半假的訊息,分化群眾,就無往而不利。

回到香港,林鄭月娥回應一地兩檢安排無法理依據,謂法律界人士「一貫精英心態」。身為行政長官,不講理據、不談法律、不解釋為何今天的我打倒昨天的我,卻轉移作人身攻擊,以「精英」為標簽,利用掌權者的宣傳優勢,發動攻擊,分化市民、煽動「反精英」情緒,企圖令群眾站在自己一方,正是玩弄民粹的漂亮攻勢。

新一期《經濟學人》談國族主義再興,談到為何很多弱勢社群、無望向上流的年輕人、或活於困頓的下流中產,皆轉向支持國族主義?無他,每個人都需要自尊,那些缺乏濟助的草根、永遠買不起樓的中產、選票改變不了政棍的失望選民、在全球化洪流中漂泊的每一個人,政治與經濟地位不能給予他們自尊,剩下只能從國族的認同中得到倚仗,找到自豪感,找回一丁點自身的價值。聰明的政棍則大肆開發人性弱點,玩弄民粹,透過製造敵人,例如外國勢力亡我之心不死,或批判反對者「精英心態」,令平凡百姓找到自己的價值與認同感,卻往往忘掉今天他們身處不能自拔的政治與經濟泥沼,正是這群掌權者所締造。

社交媒體的實踐,令操控者更認識人性弱點,大部分人直觀、情緒化、不思考、講道理不容易;把高鐵連繫到國家的威風,以「發展是硬道理」緊扣民族復興與自豪,就可以大開枉法違法的先例,更能順勢製造「精英」敵人。恐懼的威力強大,民粹容易煽動;「民主」之要素,本來假設人們要理性選擇、明辨是非,卻原來很多人懶得選擇,只想聽到確定的口號,只想攬住虛無的自尊、只想鞏固自己的優越感。

哈維爾在他的劇作中說過:民主制度先天不足,因為相信它的人,被制度綑綁雙手;不認真對待民主的人,卻能從制度中找到無限可能,上下其手。

這位大愛左膠,從來無天真過。

《經濟學人》有關國族主義一文,以 Vladimir’s Choice 為題。Vladimir是一位農民。有一天,神降臨了,告訴Vladimir 說:「你可以許一個願,你要什麼東西,我都可以賜給你。」

Vladimir 歡天喜地,正盤算許什麼願,神又說,有一個條件:「無論你要什麼,你的鄰居將會得到雙倍。」

如此條件,你會想得到什麼?

Vladimir 陷入沉思,最後想通了:「神啊,請你挖去我一隻眼。」

沒錯人性有陰暗的一面,但卑鄙的政客卻善於轉移視線,放大人性的陰暗,培養、開發、收割,以為己用。笑騎騎地說「精英論」的權貴,露出了民粹真面目;不僅如此,他們自我閹割了,還密謀慫恿其他人一同自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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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部分段落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夜》,此為加長改寫版)

相關文章:
無權者的權力,活不出的真實